有一天看到一个东西叫 Musikalisches Würfelspiel，中文叫"音乐骰子游戏"，据说和莫扎特有关。
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"这是什么"，而是"这东西有可能是怎样的？"
猜它大概是这样运作的：有一堆预先写好的乐句，掷骰子，根据点数选乐句，把选出来的拼在一起，就是一首曲子。听起来很简单，所以我想看看实际是不是这样。
结果基本猜对了，但有一个细节让我卡住了。
这个游戏的玩法是：一首小步舞曲分成 16 小节。每个位置有多个备选乐句，掷骰子决定用哪一个。每个位置的备选乐句都事先写好、编了号，配了一张对照表——掷出 7 点，查表，第 3 小节用第 42 号乐句；掷出 11 点，第 3 小节用第 67 号乐句。16 个位置都这样选一遍，拼起来，曲子就出来了。
理论组合数：11 的 16 次方，大约 4500 亿。
这个数字本身不是重点。重点是这 4500 亿首曲子据说每一首都听起来是完整的、和谐的。
我在看那张对照表的时候，发现最后几个位置有两个相同的骰子点数——比如第 13、14 小节都掷出了 9 点。我的第一反应是：那这两小节不应该是一样的吗？
但仔细看才发现：第 13 小节和第 14 小节用的是两张不同的对照表。同样是掷出 9 点，第 13 小节查第 13 列，第 14 小节查第 14 列，选出来的乐句编号根本不是同一个。
“对应关系不是全局的，是按位置绑定的。”
这句话我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是更大的问题：为什么分两段？
16 小节分成两段，每段 8 小节，结构上是 A-A-B-B。这是小步舞曲的标准形式。两段之间要有对比，但又要在同一个调性体系里，而且结尾要有明确的终止感。
设计者要保证的是：随便怎么掷骰子，A 段自己能成立，B 段自己能成立，A 和 B 拼在一起也能成立。
要满足这些，每一个备选乐句都必须在结构上是可替换的——开头兼容上一句的结尾，结尾兼容下一句的开头。176 个乐句，每一个都要满足这些约束。
所以这不是"写了一堆乐句然后随机拼"，而是先想清楚约束，再在约束内写乐句，让每一个零件都天然可组合。
在没有计算机的 1787 年，有人设计了一个能生成几百亿种输出、但每种都符合质量标准的系统。
他不是在"生成音乐"，他是在定义一个空间——在这个空间里，所有可能的组合都是合法的。他花时间的地方不是写曲子，是设计约束。
最后补一句：这个游戏是不是真的莫扎特写的，学界有争议。但这件事不影响这个系统本身有多聪明。
互联网上有很多可以在线体验的版本。每次刷新都是一首新曲子，听起来都挺像那么回事。
这是 1787 年的随机种子。